传媒聚焦 | 赖世贤:我们是如何打胜仗的
文|《中国企业家》记者 梁宵
编辑|米娜
头图摄影|邓攀
中国企业家杂志 8月13日 报道
“所有战略目标都落实到具体细节中,所有业务都有管理模型,所有项目都有时间节点,所有事情都有明确责任人。”
安踏从3000多家晋江鞋服“群狼”中冲出来,与彼时风光正盛的李宁公司同台对垒;从席卷全行业的“库存危机”中冲出来,并借此弯道超车,坐上国内第一大体育用品公司的交椅;从单一品牌桎梏中冲出来,一路战略性收购,成为统率全球15大品牌的鞋服军团;从一个百亿冲到另一个百亿,直到2023年,安踏营收过620亿元,连续两年超越耐克中国,成为中国本土市场的王者。
对于安踏,有五个值得探究的问题:
首先,它打胜仗,以及连续打胜仗的能力是如何养成的?
再者,它一路走到现在,“品牌+零售”的核心能力是如何打造的?
第三,它最初是家族企业,在家族化与职业化之间探索出了一条治理新路径,这一步是如何完成的?
第四,多品牌管理对企业来说是个陷阱,为了跳过这个陷阱,它做了哪些努力?
第五,它怎样在短短十数年时间,通过一系列并购,成为中国最具国际竞争力的品牌之一?
2003年加入公司的赖世贤几乎经历了安踏历史上所有重大的战役,也见证了安踏的能力蜕变:当初收购FILA中国区业务时,他们想得不难,但现实过程却很曲折,走出亏损的时间比原计划也拉长了;而到了2019年收购亚玛芬全球业务,他们盘算中“难度最大”“风险最高”的一次远征,进展却超乎想象的顺利:5个“十亿欧元”目标已基本实现,重新上市也已完成,“中间疫情3年,大多数工作都是通过视频会议进行的”。
安踏的故事,不是一飞冲天的神话,而是步步为营的长征,这也是幸存者走向进化的必然路径,《优秀到卓越》中就提到,这一过程中,没有单一明确的行动、一劳永逸的创新,也绝对不存在侥幸的突变和从天而降的奇迹。只是一个行动接着一个行动,一个决策接着一个决策,酷似将一个沉重的巨型飞轮朝一个方向推动,一圈又一圈,它们的总和才会产生持续而又壮观的效果。
2024年,丁世忠在年会演讲中说道:“我一直在思考:安踏集团如何从‘优秀’走向‘伟大’?”他给出的答案是:做“对”的商品、做“好”的企业、做“有爱”的事业。
“我们的目标就是要做一家多品牌管理和零售运营卓越的公司,这两个能力是最难打造的。”说到这里,一贯冷静内敛的赖世贤也不觉加重了语气。
1、交接班
2023年2月,安踏集团启用联席CEO制度。
当时的赖世贤49岁,此前担任集团CFO。新的职务任命后,他将任集团经营决策的最高机构——“管理委员会”负责人,主管专业运动及户外运动两大品牌群,并分管人力、财务、供应链等关键中后台职能。
看上去,赖世贤不是那种典型的“沙场悍将”,他高高瘦瘦,气质儒雅,是安踏上下公认“很温和”的管理者;而这位新任CEO,一到岗面临的就是安踏主品牌升级变革和转型的大挑战。
与集团CEO的交接同步,安踏品牌也宣布了新的CEO任命,接任者徐阳2006年加入安踏担任品牌总监,他历任篮球事业部总经理、始祖鸟大中华区总经理,是一个典型的“安踏人”。所谓典型,用一位安踏高管的话说,就是“执行力、有梦想、敢吹牛、能实现、爱拼、敢赢”——除了这些特点,他在内部也是出了名的爱“放狠话”。
2023年春节刚过,徐阳还没正式回到安踏品牌,就飞去了美国。不久前,耐克突然宣布与NBA球星欧文解约,在徐阳看来,这对安踏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他第一时间与欧文谈好了条件,做好了计划,结果,上了一次董事会没有通过,他又提交了第二次,情况同样不乐观。在场六位董事中有两位一直没有表态。
两个人,其中之一是丁世忠,另一个是赖世贤。前者作为董事局主席,很多时候并不会轻易表态,话一出口,可能就成定局。一直以来,他都希望搭建一个更加多元化的决策治理机制,从2007年上市到如今的联席CEO制度,都是基于这种想法。赖世贤说,安踏文化很开放,董事们经常就某一议题争执不下,有时还会“吵”起来。
对亚玛芬的收购就是如此,安踏的几位董事有的看机会,有的说风险,还有中间派——有条件性地做,时任安踏集团CFO的赖世贤是第三方,他的意见是:如果能组建财团联合收购,安踏就干,否则就不干,因为涉及的资金量太大、风险太高。
后来安踏也正是按照“中间路线”来推进收购计划的,联合腾讯、方源资本、Lululemon创始人奇普·威尔逊持有的Anamered Investments等组成财团,以46.6亿欧元(约合人民币360亿元)溢价收购,这也是中国体育用品行业史上最大的一笔跨国收购。
在一位安踏高管看来,大家都向前冲的时候,总得有人能稳得住,赖就是这个角色。“他是比较谨慎的。”
但回到欧文签约议题的董事会决策现场,正是这个“谨慎”的新任CEO在最后一刻投出了赞成票,一锤定音。对于徐阳来说,就像即将没入水下之际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,“赖总(赖世贤)说‘不要管别人怎么样,我们该签签我们的’。”徐阳回忆,“那句话还挺狠的,真是挺不容易的。”
回忆当初的决策风险,赖世贤说,“也还好,大家担忧的不就是那几个方面吗?但从相关方反应来看,风险不大,而且从市场层面来看,是有机会的。所以判断不难做。”
他习惯说“也还好”,似乎很多事情,好的坏的、大的小的、平稳的剧烈的,都能被这句话轻松接住,其实这三个字在出口之前,赖世贤已经在心里做了严谨的推理与审慎的比较。
“他是一个相对比较谨慎的决策者,不像那种杀伐决断的业务前线干部,但是有着非常坚定的判断,很包容,可以在关键时刻站在变革者的身后,推动有效的变革。”安踏集团副总裁李玲认为。
进入到2024年,中国消费市场正在从“增量时代”进入“增量和存量并重时代”,在安踏看来,对于体育用品行业来说,单一品牌年销售额超过100亿美元的机会将越来越少,在这种情况下,安踏需要通过多品牌差异化的深耕来争取更多未来机会,必须继续强化三大核心能力:多品牌协同管理能力、多品牌零售运营能力、全球化运营与资源布局能力。
“我们的战略共识已经有了,企业并不是处在一个要去动手术、做大变革的阶段。”赖世贤说,过去两年,他们的重点工作基本沿着三个方向推进:更加体系化的管理模式、更加明确的管理机制、更加细化的管理模型。
2、从1到15
《盗梦空间》里说,要让梦看起来是真的,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有错漏,所以要让“梦”的目的实现,不仅需要一个目标明确的造梦师,也需要一个心思缜密的筑梦师。在安踏,丁世忠描述出梦的框架,而赖世贤则扮演了筑梦师的角色。
2006年,安踏提出要上市,当时这家体育用品集团还处于“初创”状态——没有成熟的发展战略,也没有匹配的组织架构,绩效考核和企业文化更无从谈起,赖带着团队从零开始,“只一个3年的盈利预测都弄了很久”,即使如此,安踏依然刷新了中国体育用品公司市盈率和融资额的双项纪录。
在突然而至的巨大胜利面前,大家冷静多过兴奋,“如何对得起这200亿的市值?”董事会达成共识,“要想继续实现增长,肯定得多几个品牌”。
“我们现在提多品牌战略,但在最早期的时候,并没有这么成熟、清晰,就是一个特别朴素的想法。”赖世贤说,安踏的风格一向如此,“不是什么都想好了才迈出步子,而是边走边看,边走边调。”
方向大致确定,要找的品牌需要国际的、高端的,这样才能与安踏的大众定位形成互补,还有很重要的一点,品牌在中国市场可以没有声量,但绝不能是“坏名声”。顺着这个标准,赖世贤寻遍了国际市场,最后意外发现FILA,当时这个意大利品牌的大中华区业务已成百丽集团的弃卒,中国市场只有50家店铺,拖着几千万亏损。
他们想:“3年吧,就能扭亏为盈”;但这个过程后来被拉长到了5年,亏损扩大到两三个亿。那几年,FILA一直在调整定位,陷入了测试、推倒、修正、重来的循环,最终确立了商品定位和店铺形态,之后迅速开店,2015年数据显示,FILA大中华区门店数量达到591家,但亏损依旧。

2010年接任FILA大中华区总裁的姚伟雄回忆,那两年,他经常要上董事会申请预算,“老大们,我需要资金来周转”,有时3000万元,有时5000万元,“确实很没面子,但每次都能顺利通过,起码没有后顾之忧。”姚伟雄说,“现在说有点事后诸葛亮了。当时几个亿把斐乐买回来,很多人觉得贵,但如果没有投入,后来FILA在中国起死回生的故事都不会有。”
那两年的安踏集团,自身也处于水深火热之中,2011~2012年,所有运动品牌在中国市场都经历了史无前例的库存危机,安踏也经历了创业以来仅有的两年负增长,即便在这种情况下,“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放弃(FILA),董事会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话题。”赖世贤称,董事会的决策基于几个方面,对道路的选择、行业的洞察,再加上对风险的把握,FILA的投资在这几项上都成立,没有不坚持的理由。
对于FILA品牌定位及零售直营模式的坚持,在2014年得到了回应,这一年FILA开始摆脱亏损。到了2019年,安踏财报首度披露FILA业绩:同比增幅达到74%,营业额已经成长为安踏集团的半壁江山,与安踏主品牌一起,进入中国市场前五大运动品牌之列。
FILA的成功突围,不仅为安踏拓宽了赛道,更为其解锁了不同于单纯规模扩张的新发展模式:
第一,证明了安踏高端品牌的运作能力;
第二,建立了未来收购品牌的画像,即新品牌不能与存量品牌形成正面竞争,要保证差异化;
第三,形成了新品牌运作的方法论,前期不断测试产品和店铺,不求开店速度,测试成功之后快速开店;
第四,FILA的2000家门店中,大部分都是直营,为安踏大规模的DTC(Direct-to-Consumer,直面消费者)改革做好铺垫。“安踏品牌有1万家门店,为什么我们有底气做DTC转型?如果没有FILA在前面打底,哪有可能啊?风险就太大了。”赖世贤强调。
自FILA开始,安踏集团坚定了走“单聚焦、多品牌”的发展战略,多品牌矩阵不断壮大:2015年的斯潘迪、2016年的迪桑特、2017年的可隆、2019年的亚玛芬体育,到了2023年,安踏的视线转向了国内新消费品牌,收购专注于女性运动的瑜伽服饰品牌MAIA ACTIVE,最终将旗下主要品牌数量扩充到15个。
与FILA一样,这些品牌一面补足了安踏系在细分市场的拼图,另一面成为撬动安踏能力跃迁的杠杆,就像跟着FILA走通了DTC模式,安踏也借由亚玛芬走向了国际市场,“原来跟海外的零售商去谈是很费劲的,因为对安踏了解得不多,现在知道安踏是亚玛芬的大股东,起码愿意跟你聊了。”赖世贤说。
2021年,安踏集团发布新十年发展战略,较6年前提出的“单聚焦、多品牌、全渠道”相比,向前进化了一步——单聚焦、多品牌、全球化,这个只动了两个字的改变,却需要安踏付出更为长久的决心和耐力。
2023年,赖世贤与徐阳一起,带着很多安踏品牌的鞋子去拜访了欧洲的零售商;2024年3月6日,安踏与欧文合作的篮球鞋在美国市场正式发售,引发了很多粉丝求购。
“全球化已经上升为安踏的必胜之战。2024年是全球化很重要的一年,”赖世贤说,“我们正在讨论,估计到年底,5年的战略目标、团队安排,包括欧美、东南亚、中东非几大市场的不同策略等,都会有一个比较细的方案出来。”
3、管与放
为什么这些在其他企业手中始终未能盘活,以至于不断“易主”的标的,却能在安踏的体系里重新长出新的竞争力呢?
不如先看一个反面的例子。赖世贤回忆称,安踏收购之前,亚玛芬集团对品牌实行平台化管理,比如统一销售平台,所以始祖鸟之前在中国市场的露出,无非就是多品类店里的几件衣服而已。在这种管理模式下,被收购之前的亚玛芬,决策模式可以简化为——“集团说了算”“平台说了算”,这也就导致各个品牌长都没有什么积极性,“一些很有潜力的品牌被埋没了”。
不同的是,在安踏的多品牌军团里,每一个品牌都是一个独立作战单元,在各个细分赛道全力拼杀,又能在集团的统摄下集聚合力,赢得更全面的胜利。
“市场上有很多公司,旗下的多品牌做着做着,矛头不是一致对外,而是内部相互残杀,最后整个集团越来越萎缩。”安踏集团COO陈科说。加入安踏之前,他曾任罗兰贝格咨询公司全球高级合伙人,在消费、零售领域深研20多年,在他看来,安踏的多品牌管理最独特的就是既做到了强运营管控,又保证了多品牌的差异化。
安踏的每个子品牌都单独设立品牌长,聚焦专属的战略定位和心智场景:安踏定位于大众专业运动品类,FILA则立足高端时尚运动品类;同在户外运动品牌群的迪桑特、可隆,前者聚焦高质感专业运动品类,比如滑雪、“铁人三项”等,后者主打“轻户外”概念,侧重徒步、露营等城市户外场景。
每年,集团对各个子品牌会下达三项“必胜之战”,所谓“必胜”,就是决不能输,而“战”的对象,也肯定是难啃的硬骨头,这“三大”占到子品牌考核的80%左右;除了整体目标,安踏集团对各个品牌的库存健康度、店效、SKU、商品运转周期、爆品实施情况等核心业务指标,都建立了相应的评价标准,内部人经常自嘲,安踏的管理是“既要、又要、还要、然后要、一定要……各种指标”。
一方面“强管控”,另一方面也充分授权。安踏的管理强调主体责任制,即“所有的事一定找到单一负责人”,子品牌运作也是同样,每个品牌长全权负责自身的品牌定位与营销、商品企划与设计、渠道拓展与运营,而且根据不同品牌的体量和发展成熟度,安踏也在不断细化更加差异化的授权制度。赖世贤透露,接下来仍会继续推进对各个品牌的激励、管理授权。
几位曾在其主管部门任职的中层干部回忆,“(赖世贤)会给指引、给支持、管结果,但过程中用人不疑,充分授权。”
如此,自主性是保证了,但也会出现另外一层隐患,随着品牌场景的外扩,多品牌会不可避免地产生相互重叠,尤其是像安踏、FILA这样“300亿营收”上下体量的综合性品牌,几乎会扩展到每个细分品类,比如他们都涉足跑鞋,FILA重点发展的专业品类高尔夫,也是迪桑特旗下的重要业务之一……安踏集团要如何进行规范呢?
陈科的答案是“不规范”。“大家既是兄弟,也是竞争对手,而且严格地说,是更激烈的竞争对手。安踏的要求就是,不管是兄弟,还是敌人,都尽情去竞争。”但陈科同时也强调,前提是必须守住战略定位,“假如安踏做了一件定价3000元的冲锋衣,这种情况就偏离了大众专业的战略定位。”
这种风险是安踏集团时刻保持警惕的,每年的月度经营分析会、季度检视会、半年检视会、年度总结会,安踏集团战略部都会与各个品牌长进行战略复盘,进行高频次的战略把关,避免品牌定位的偏移,保证品牌的差异性。“如果定位偏了,不管生意做得再大,我们都会给拉回来。”陈科强调。
从逻辑上来看,安踏多品牌管理很简单,管住的是原则和标准,释放的是行动和打法,这样既能保证集团层面战略的协同性,又保证了各个品牌战术的灵活性。“多品牌管理就像一支球队,”李玲打了个比方,“一方面,球队的各个队员各显神通;另一方面,他们要在集团‘大教练’的统筹下确立占位,这样才能全力出击,最后共同赢得一场精彩的比赛。”
但落实到实践中,这一套管理方法却需要不断磨合,不断调整,比如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品牌,考核模型和侧重也是不同的;而在不同的市场情况下,不同品牌会面临不同的挑战,那么相关授权也会进行弹性调整。
“这些都是集团和子品牌共同沟通修正的,每年、每个季度都会有新的调整,而且这两年越来越细。”担任FILA品牌长已有14年的姚伟雄说,“不是我们特别厉害,而是我们在不断打磨,所以才能够磨出来一个最适合当前时点的多品牌打法。”
4、冲破惯性
2023年2月12日,第25届香港马拉松上,肯尼亚选手基普丘姆巴(Philimon Kiptoo KIPCHUMBA)以2小时10分48秒的成绩摘得冠军头衔,他脚上穿的是安踏C202 GT PRO。
徐阳还没有正式入职,在医院等做膝盖手术,他在工作群里问,“这双鞋我们定了多少双、怎么卖?”有人回复说,“这双鞋不适合,太专业的鞋没人买。”他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,“只注重短期KPI,什么好卖卖什么,完全不理会品牌形象。”
连续打胜仗是兴奋剂,但也有可能是迷幻剂,让人走入成功的陷阱而不自知。远的,有诺基亚、柯达的前车之鉴;近的,安踏品牌内部就有两个曾经拿奖拿到手软的部门先后进了“ICU”——这是安踏集团一个特别的制度,那些连续几个月不达标的部门要接受集团各个业务条线的集中“会诊救治”,最后要么病愈出院,要么换人、撤组。
尽管就整体而言,安踏集团的营收对国内对手而言优势明显,但这几年,安踏主品牌营收增长也在放缓,从2019年到2023年的增长率分别是21.8%、-9.7%、52.5%、15.5%、9.3%,徐阳担心的没错,“一门心思盯着销售的时候,反而会把雪球越滚越小。”
一个产品再爆,都是有生命周期的,不同产品的接续,品牌的生命线才能不断延长。安踏此前也有过其他尝试,但在“大货”销售的思维惯性下,新的业态做着做着就萎缩了,这也是徐阳现在特别警惕的一点,去年安踏推出了新的鞋店形态——SNEAKERVERS(下称“SV”),由于商品还不够丰富,能卖的鞋并不多,手下人熬不住,从安踏大货店里挪了跑鞋来卖,徐阳断然叫停了,“给我退回去,一碰大货,就死定了。”
过去一年多的时间,徐阳对安踏主品牌进行了全方位的改革,至少包括几件事情:重塑了一个冠军品牌,试验了5种新型门店,更换了5个(区域)总经理。
“也还好,”提起这些改革,赖世贤用了他的口头禅,“这些我们都有充分的讨论,肯定带来一些大的改变,但安踏的整体战略是比较清晰的,并不会产生什么大的震荡。”
这也是今时今日的安踏所需要的——不只是对经验的延续,也需要对经验的反思。“不管你的公司有多强大,能保持这种优势的唯一办法就是持续进化,群体思维和自满情绪可能会导致大灾难。”《打胜仗的策略》里写道。作者的观点是企业可以借鉴军队里面的“红队策略”,即跳出固有经验,自我审视,审视的目的不是动摇根本,而是降低风险。
3年前,安踏启动了“冠军班”的培训项目,目标是培养10年以后的高管团队,“安踏一路打胜仗,执行层面很强,但是未来的管理者,不能只有执行力,更要有主见,具备战略眼光。”梁家广解释说。“种子选手”是由集团管委会从中基层员工中筛选的,一共有50人,其中最年轻的只有二十几岁,对他们要做的培训,并不是针对于迅速打仗的训练,而是更侧重于认知突破层面,这个班由集团董事局主席丁世忠亲自带,他提出问题,大家一起探讨。
当年FILA营收过百亿,丁世忠就提出一个问题,百亿之后往哪里走?
也是从那个时候,FILA开始尝试打入专业运动领域,当时时尚运动赛道风头正劲,内部自然有很多反对的声音,姚伟雄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,“专业不是两三年能做出来的,5年、10年甚至20年都有可能,坦白说,任何决定都有风险,但哪怕某一点输了,却可以获得一个更好的生意机会,我就会做。”
2018年开始,斐乐开始将业务拓展到网球、滑雪、高尔夫、跑步、户外等专业运动领域,2021年组建了FLAME鞋研发中心,每年投入几千万元,研究鞋类材料和鞋科技,到了2023年,FILA专业运动品类的销售占比达到40%左右,鞋类营收也首次破百亿元。
如今,变革的主角变成了安踏品牌,一系列的变革成果也即将从概念变成现实,据徐阳透露,冠军门店的商品已经调整完毕,可以开始规模性开店,超级安踏(SS)的门店即将进入测试2.0版本,SV的30家门店已经在装修中了,用他的话说,2024年下半年到2025年,“安踏品牌就会开始起飞,会有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变化”。
5、吹过的牛如何实现
安踏之前有句老话:“吹过的牛都能实现”,现在改了个说法——“说到做到”,文雅了一点,但意思不变——安踏对干部的要求即是如此:要敢说大话、高对标,也要能打硬仗、办大事。
如今,那个曾经喊着“不做中国的耐克,要做世界的安踏”的晋江品牌,已经正式踏上国际舞台,成为多品牌聚集的集团企业。在赖世贤看来,安踏一路走到现在,最独特、最重要的竞争力,就是“品牌+零售”的商业模式,“这两个能力是最难打造的”。
2019年,安踏集团将旗下品牌梳理为三大品牌群:以安踏为主的专业运动品牌群、以FILA为主的时尚运动品牌群、以迪桑特和可隆组成的户外运动品牌群,三大品牌群成为安踏集团的三条增长曲线,在周期更迭中相互补位:安踏品牌增长放缓的休整期,FILA以70%~80%的强势增长接续,而当FILA转入高速增长后的平台期,新生力量迪桑特和可隆又借着户外的东风,实现了70%~75%的突破性增长,就像一波接一波的潮起,把安踏集团推向更远的目标。
实际上,就连安踏内部新入职的高管都会好奇,当年收购迪桑特和可隆的时候,户外赛道还没有任何要火的迹象,是怎么发现这个趋势的?答案是“品牌嗅觉”。奇普·威尔逊(Chip Wilson)在其自传中提到过自己是如何对始祖鸟“一见倾心”的:“凭借30年的服装行业经验,我只要观察一家门店10分钟,就能把年销售额和利润估计得八九不离十,误差不会超过5%。”安踏的管理层也要频繁走市场,“每次出差都是去看商圈、看品牌,是不是同行业的都看。”赖世贤回忆说,当初迪桑特就是这样发现的。
“现在安踏对品牌的洞察,对消费者的洞察是很强的”,2023年10月全球投资者大会上,赖世贤表示,未来不排除会继续进行细分赛道的品牌收购;但眼下,一个更具挑战性的任务摆在面前,就是零售能力的提升,“尤其是安踏主品牌”。
2020年,安踏决意进行DTC改革,在其后的两年时间里,安踏大举投入20亿元,迅速收回分销商手中的门店和库存——2020年3500家、2021年再加2500家,到了2022年,安踏品牌DTC门店总量已经超过7000家。
2023年,就安踏品牌来说,DTC门店收入占比达到56.1%,整体毛利率从2020年的44.7%提升到2023年的54.9%,月店效从2020年的10万~20万元增加到2023年的28万~29万元。
虽有提升,但店效与安踏体系内其他品牌还有不小差距。同时,由于直营模式下管理成本的增加,根据2024年安踏业绩交流会上提供的数据,2023年安踏直营经营利润率,低于批发模式和电商模式。
也就是说,门店可以“闪电”收回,但要真正释放出DTC的能量,却需要体系化的运营,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。
在决定改革之前,安踏董事会就有过讨论,“批发和直营,没有绝对好坏之分,一般来看,高端品牌做DTC,优势会更明显,因为店铺少,品牌溢价高,但是像安踏这样的大众品牌,DTC会做得很辛苦,投入产出比可能没那么高。”赖世贤说,最后决定推动DTC,主要两方面的原因:一个是战略层面,DTC更有助于安踏的品牌化运营,另外一个是现实层面,线上线下的融合趋势也增强了DTC的必要性。
“FILA的零售能力很强,虽然逻辑一样,但不是说调几个人到安踏就能起到变化的,毕竟市场不同,渠道不同,细节操作就不同。”赖世贤说,这是需要安踏品牌自己不断去摸索的。
在徐阳看来,提升店效,首先要有更好的店型、更好的商品、更好的商场。“太多太多的低效店在半死不活地漂浮着,这种商业模式必须要改变。”徐阳说,去年新开的店面,像安踏Arena竞技场店、安踏Palace殿堂级门店,月均店效可以达到百万级,在全球投资者大会上,徐阳透露,未来5年这两种店型将分别新增10家、1000家,但安踏门店总量不会有太大的变化。
“安踏已经不可能通过开店实现业绩增长,而是要提升客单价。”徐阳说。FILA也是同样的增长逻辑,姚伟雄也表示,未来三年(2024~2026年),FILA渠道数量将维持在1900~2000家,将通过增加优质线下渠道、提升新老客户运营、精耕细分品类等方式来带动增长。
前端增长模式的转变,倒推至中后台的一系列变革,创新研发的先行,生产资源的跟进,物流运输的调度,以及数字化的串联……一环扣一环地咬合,整个体系才会释放出最大的增长势能。之前的安踏一直在向前冲,如今的安踏,也在花更多的时间向内看,跨过600亿元营收之后,安踏已经从上半场的规模性扩张转入到下半场的高质量发展,从熟悉的国内战场走向未知的海外疆域,从眼前的市场竞争到更大的商业生态。
2021年安踏提出“五大共生价值”,正式推进ESG战略,赖世贤任可持续发展委员会主席,他称安踏已将ESG多项管理指标变为明确KPI,“要确保集团上下、所有品牌都真正落实,不能只是口号。”
“未来如何避免公司犯重大战略错误?”年会那次演讲中,丁世忠说到最近的思考,他也要求大家在战略、文化、多品牌差异化和消费者4个方面,一起对公司提出挑战性的问题,最后整理出“挑战30问”。
如今,这些问题正摆在赖世贤的面前。
“像安踏这样的消费品公司,最重要的资产就是品牌,最大的危险就是不能做出对的商品,失去了跟消费者的链接,被市场抛弃是很快的,可能不会一年,但两三年做不好,就会走向危机。危机可能不是某一个点,而是产品、创新、人才等一系列都会出问题,”赖世贤说,“这也是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的。”
2024年7月12日,赖世贤带着安踏的管理团队,对集团目前的发展战略做了全方位的检视,对每个品牌的发展战略进行盘点与校准。这也是安踏的传统,在过去十几年间,集团反思会每年召开两次,从未间断。
“安踏能够走到今天,由晋江走向全国,由中国走向世界。安踏人骨子里的爱拼敢赢、不断超越自我、永不止步的文化,是公司最深厚的基石。”赖世贤说,“这是一群爱折腾的人,志同道合,彼此成就。”